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像一条垂死的鱼，尾巴还在动，脑袋已经不动了。
六十七秒。
梁醒盯着那个数字。镜像备份完成百分之八十九，还差十一个百分点，倒计时还剩六十七秒。他算过——中继器碎片存储区的接收速率是每秒三点七兆，剩下的数据量大约需要三十秒，余量足够。但屏幕右上角另有一个红色数值在跳：N-11身体负荷指数。三分钟前是百分之四十二，现在跌到百分之十九。蓝晶霜从N-11的指尖往上蔓延，指甲已经变成深紫色，像是有人把蓝墨水灌进了血管里慢慢凝固。
"它在回流。"钟叔的声音很轻，靠在管壁上，脖子上全是汗。"霜从终端那边回收到他身体里了。再不断开，手指会坏死。"
梁醒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竖井方向——上方第四层平台的盖板已经被切开一道弧线，金属尖啸声穿过管壁传下来，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，但放大了一百倍。那声音底下有说话声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不像犹豫。
两把电磁锁定器。至少两个人。
他回去看终端。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。
N-11的手指在微微抖。不是意识驱动的抖，是电流路过已经不太导电的组织时产生的痉挛。蓝晶霜覆盖了五根手指的前两个关节，第三关节还没被吃掉。梁醒做了个判断：如果镜像备份完整跑完三十秒，N-11的指头大概能保住三根。如果跑不完，连三根都保不住。
但上面那些人不会再给他三十秒。
他们正在下竖井。
五十八秒。
梁醒做了他最不擅长的那种决定——不动手的那个。
不是放弃。是算账。
他在脑子里跑了一遍终端的命令树。镜像备份是自动进程，数据从N-11的物理通路流进终端缓存，再从中继器碎片存储区写入永久记录。如果中断进程，缓存里的数据块会保留，但写入永久记录的顺序会断裂，碎片存储区只会认连续写入的完成块。
所以截断就等于白干。
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屏幕左下角，七个异常维修工的物理坐标注册状态灯全部亮着绿色。这意味着N-11通过身体充当物理通路，已经把这七个人的坐标注册到了B区营养舱分配总线上。注册是实时的，不依赖镜像备份——注册数据和镜像备份是两条独立通道。
镜像备份是给中继器看的存档。坐标注册是给总线看的活数据。
梁醒把右手掌心贴上终端外壳。
棱线蓝光亮了。不是特别亮，比上次贴管壁时弱，但他能感觉到掌心那道线的温度在升，像是有人把一根刚熄灭的火柴放在他掌心纹路里，余温还没散。蓝光从掌心沿手臂外缘传到肘弯，又从终端外壳表面扩散开。
屏幕上的坐标注册灯突然一起闪了一下——先灭后亮，像七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。然后稳定了。
"你干什么了？"钟叔费力地抬起头。
"给他补了一口气。"梁醒说。他的蓝光和终端电路之间的共振在他掌心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回路，N-11的身体负荷指数从百分之十九跳回百分之二十六。
不够。但够再撑二十秒。
他看着进度条。百分之九十二。
竖井上方传来金属盖板落地的声音。沉闷的，不是弹跳，是被放在平台上的。然后是靴底踩在格栅上的声音，一步一步，有节奏。
四十三秒。
百分之九十五。
进度条突然卡住了。不是正常的减速，是完全停住。梁醒看了一眼N-11的身体负荷指数——百分之十一。蓝晶霜已经爬到第二关节根部，手指的颜色从深紫转向灰白。终端与N-11之间的物理通路在衰减，数据流速降到了维持不住镜像进程的最低线。
掌心的棱线蓝光在闪。不是稳定发光的闪，是短路的闪。梁醒感觉到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冰——蓝晶霜从终端外壳渗出来了，正在往他的手背上蔓延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是等。是切。
梁醒把空出来的左手伸到终端侧面，找到N-11接入终端的那排物理端口。四个插针深蓝色的接口，N-11的右手手指插在里面，手指周围全是蓝晶霜的结晶。他知道硬拔会损伤N-11的神经——但如果不拔，镜像进程会在二十秒内因为通路衰减自动中断，到时候连缓存都会被释放。
"钟叔，抓紧管壁。"
他没等钟叔回应。右手掌心仍然贴在终端外壳上维持共振，左手握住N-11的手腕。
拔。
蓝晶霜在接口处碎裂。声音不像玻璃，像干冰——噼啪爆裂，碎片飞溅到梁醒的袖口上烫出针尖大小的白点。N-11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脊柱弓起来又落下，像被电击。然后松了。
屏幕上进度条定格在百分之八十九。
散了。缓存里的数据块被N-11最后的痉挛塞进了一段垃圾信号，没法继续。
但七个坐标灯还亮着。
梁醒没时间管进度条了。他把N-11往肩上一扛——比想象的轻，蓝晶霜似乎在消耗身体质量——然后冲钟叔喊了一声："走。"
钟叔撑着管壁站起来。他站不稳，但没有倒。手腕内侧的棱线已经完全暗了，皮肤上只剩一道淡灰色的痕迹，像旧纹身的残影。他用一只手扶着管壁，另一只手抓住了梁醒的腰带。
两个人加上一个昏迷的，往冷却支管方向撤。
竖井上方传来靴子踩格栅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
冷却支管里比来时更冷。蓝晶霜在管壁上的覆盖面积扩大了，从原来的斑驳变成连片，像有人从管道内部刷了一层蓝漆。梁醒扛着N-11走在前面，肩膀抵着管道弧面，每一步都要侧身挤过去。N-11的体重在他肩上晃，头垂在他背后，蓝晶霜从N-11的手指尖往下滴，落在管壁上凝成针尖大的蓝点。
钟叔跟在后面。他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，一只手始终扶着管壁。管壁上的蓝晶霜在他掌心经过的地方微微发亮——不是棱线蓝光，是霜晶对体温的反应。但钟叔的体温只有三十三度，亮起来的光很淡，像月光照在冰面上。
身后追兵进了支管。
梁醒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脚步，是电磁锁定器的充能嗡鸣——高频、短促、像蚊子的翅膀。然后是脚步。两个人的体重压在格栅上的金属声，节奏比他和钟叔快一倍。
他没有回头。
管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。拐弯处管壁上的蓝晶霜突然密集起来，菱形阵列在霜层里重新出现——和来时一模一样的图案，但这次更亮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梁醒经过菱形阵列时，掌心的棱线残余蓝光闪了一下，阵列里最靠近他的几个菱形跟着闪了一下，然后整面阵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亮过去，沿着管壁向前延伸。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停了一秒。
梁醒没停。他继续扛着N-11往前挤。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变了——追兵的脚步声从清晰的金属撞击变成了含混的摩擦，像在雪地上走。蓝晶霜在追兵脚下似乎变得更厚了，或者更滑了——至少声音是这样的。
"干扰。"钟叔在身后说了一句。声音沙哑，像嗓子里灌了沙。"霜在干扰他们的定位信号。"
梁醒不确定那是主干的保护机制还是蓝晶霜的自发行为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主干用霜晶记录信息，霜晶可以响应棱线蓝光。追兵没有棱线，对霜晶来说是外物。
管道在前方分叉。梁醒选了左边——来时记过的那条，通往主干竖井第三层的废弃食品合成机维修间。右边通往C区底层冷却塔，他不熟，不敢赌。
维修间还在。门是歪的，上次被谁踹开过就没合上，露出一条半米宽的缝。梁醒侧身挤进去，把N-11从肩上放下来，塞进角落一台废弃食品合成机的物料仓。仓门关不严，但够遮住一个瘦人。
N-11的呼吸很浅。蓝晶霜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就停了，没有继续往上走——断开终端连接后霜晶的回流也断了。但指尖的颜色已经是灰白，梁醒用拇指按了一下N-11的食指指尖，没有弹性。三根手指不可逆。剩下两根还有血色。
他不能在这里修。他甚至不确定N-11需不需要修——这超出了他懂的所有东西。
钟叔靠在维修间墙角坐下来。他的体温开始回升，三十四度，三十五度，每隔几分钟跳一点。但手腕内侧的棱线一点光都没有，那道淡灰色痕迹像嵌进了皮肤里。梁醒蹲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。钟叔睁开眼睛。
"翻译残留不剩了。"钟叔说。语气很平。"用完了。"
梁醒没接话。他转到食品合成机侧面，打开面板检查中继器碎片存储区的接收日志。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——镜像备份百分之八十九，进度中断于第八十九块第七段，未完成。但下面还有一行：坐标注册数据——七组，完整。
他展开坐标数据。每组一个物理坐标，后面跟着一串编码。梁醒不认识坐标的具体格式，但他认出了后面那串编码的前缀——和齿轮-7授权记录里的一模一样。每一段坐标后面都挂着一颗齿轮-7碎片的授权指纹。
七个人。七组坐标。七份齿轮-7授权碎片。
这就是主干在蓝晶霜菱形阵列里记录的东西——不仅是位置，还有身份。主干用冷却支管的霜晶存储了这些数据，等棱线蓝光来读。梁醒读了。他的掌心棱线点亮了整条支管的菱形阵列，那些阵列在追兵脚下激活不是为了阻挡追兵，是为了把这份数据扩散出去。
不是保护他。是在广播。
梁醒靠在合成机外壳上，盯着屏幕上的七组坐标。他需要在脑子还清醒的时候想清楚一件事：这七个人还在不在这些坐标上，如果有人去这些坐标找他们，会发现什么。
但他的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。他看了一眼合成机的料仓——还剩半罐压缩蛋白液。他调了三倍浓度，用合成机自带的加热模块煮了一壶，灌进一个大号的旧维修保温杯里。
第一口烫。第二口开始有力气。
他坐在物料仓边上，保温杯搁在膝盖之间，一只手还在翻屏幕上的坐标数据。追兵的灯光没有追过来——管道分叉处蓝晶霜的菱形阵列似乎阻断了追踪信号，至少暂时。
梁醒喝完最后一口蛋白液，把保温杯搁下，做了个决定：先让钟叔回主区休息，N-11藏在物料仓里不动，他去找陆其人。
七组坐标附带的齿轮-7授权碎片，加上陆其人手里那段完整的电子交易记录——也许能拼出主干想告诉他们的全部内容。
他把合成机面板合上的时候，屏幕角落的七个坐标灯还亮着。绿光映在管壁上，像七个不会灭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