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接下来的三天里，梁醒成了鲸骨号丙区最勤快也最古怪的厨务学徒。
他每天早晨四点准时出现在后勤区，在主厨克罗夫特还没睁眼之前，就开始对着那几台老旧的食品合成机进行所谓的“预防性维护”。事实上，他是在用身体测试。他发现，只要他把手掌心那道幽蓝色的纹路贴在合成机的散热格栅上，机器内部那嘈杂的电子嗡鸣声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和谐感。
就像是两台频率不同的收音机终于调到了同一个波段。
“你最近在跟机器谈恋爱吗，罐头山？”克罗夫特在第五天早晨地狱般地出现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电子烟。
梁醒吓得一个激灵，身体重心不稳，巨大的体型让他像一座倾斜的小山，差点把一锅刚合成出来的“高蛋白营养浆”给掀翻。在那个瞬间，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掌心的引力，结果那锅浆液在空中画了一个诡异的弧线，精准地回到了锅里，甚至连一滴都没溅在地上。
克罗夫特眯起眼睛，盯着那锅汤看了三秒钟。
梁醒赶紧用抹布掩盖住手心的蓝光，嘿嘿傻笑起来：“我看这机器的循环压力不对，正打算给它泄泄气。”
“泄气？你现在比这台机器还像个随时会爆炸的高压锅。”克罗夫特冷哼一声，点燃了烟，“赶紧把今天的早餐准备好，丙区那帮矿工已经快把大门给拆了。”
克罗夫特转身离开，但梁醒注意到，主厨离开时的脚步比平时沉重了一些，仿佛他不仅在走路，还在刻意压制着某种向上的漂浮感。
梁醒在厨房里忙碌着，但他的心不在这些合成肉块和人造根茎上。他的意识正不由自主地向那个“隐秘孔洞”漂移。
那个位于排废回收管深处的孔洞，像一个饥饿的肺，在深层空间的黑暗中缓慢地起伏。在泄压之后，梁醒发现自己与那个孔洞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但坚韧的连接。每当他闭上眼，他就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、沉稳的呼吸声。
那不是生物的呼吸，而更像是一种……质量的循环。
他开始尝试在这个连接中地进行“实验”。
他发现，如果他在合成汤品时，将意识稍微向孔洞那边倾斜，汤品的口感会发生惊人的变化。原本像刷墙漆一样单调的合成营养汤，竟然出现了一种无法用现有食材解释的、极其深邃的鲜味。那种味道不像是来自任何一种已知的蛋白质，而像是一种“纯粹的秩序”，能让饮用者在瞬间感到精神极度的宁静，仿佛所有的压力和焦虑都被某种巨大的引力给吸走了。
他给这种汤起名为“低熵汤”。
这种汤在食堂里迅速走红。原本习惯于咒骂食物难吃的底层工人，在喝下低熵汤后，竟然变得出奇地安静。他们不再争吵，不再抱怨，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默面对着盘子，眼神中透出一种恍惚的满足感。
但梁醒知道，这绝不是什么厨艺的进步。
他在观察这些工人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：喝过低熵汤的人，他们的身体在短时间内会变得稍微“轻”一点。不是体重减轻，而是他们与周围环境的交互变得迟钝了。有个矿工在端盘子时不小心打滑，结果他像一片羽毛一样缓慢地向后飘去，直到被旁边的同事一把拽住。
“质量交换。”梁醒在深夜的维修通道里低声自语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在通过孔洞“借用”深层空间的某种特性，将食物中的熵值抽走，并将其转化为一种短暂的、低重力状态的快感。而作为交换，那个孔洞似乎在通过这些汤品，在丙区的工人之间建立某种潜意识的标记。
就像是某个巨大的猎食者，在自己的领地边缘撒下了诱饵，通过这种方式来测量这个世界的“质量分布”。
这种想法让梁醒感到一阵脊背发凉。他习惯于用工程直觉解决问题，而当前的局面在他看来，就像是在一个不稳定的核反应堆里偷偷接了一根没经过屏蔽的导线。
就在他打算停止制作低熵汤的那个夜晚，那个孔洞突然“说话”了。
不是语言，而是一次剧烈的共振。
梁醒正躺在狭小的宿舍床铺上，突然感觉到掌心的蓝光剧烈地闪烁起来。整个房间的重力瞬间紊乱，天花板上的灯管开始向地板倾斜，而他自己的身体则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下拉拽。
在他意识的深处，那个巨大的呼吸声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频率。
【……质量……不足……】
声音在共振中若隐若现。这不是在对他说话，而像是一种客观的物理状态报告。
梁醒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从指尖开始，他的皮肤逐渐变成了那种半透明的幽蓝色晶体。这种晶体化速度比之前快得多，且伴随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饥饿感——不是对食物的饥饿，而是对“质量”的渴望。
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“质量黑洞”。
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新的泄压点，或者重新平衡这个连接，他可能会在睡梦中将整个宿舍区，甚至半个丙区，全部吸进那个隐秘的孔洞之中。
绝望之中，梁醒想到了克罗夫特。
他想起主厨那天离开时刻意压制的脚步，想起克罗夫特对那些机器的诡异态度。在鲸骨号这种地方，没有任何一个厨师能在这个环境下生存这么久而没有自己的“秘密”。
梁醒翻身起床，顾不上那些还在漂浮的杂物，跌跌撞撞地冲向食堂。
他必须在自己彻底变成一个晶体球之前，搞清楚克罗夫特到底在掩盖什么。因为他隐约感觉到，那个孔洞在呼唤的，不仅仅是他，还有这艘船上所有那些试图在重力井边缘生存的“异类”。
当他推开食堂后门时，他看到克罗夫特正站在巨大的合成锅前，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金属调谐器，对着锅底在进行某种频率的扫描。
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。
克罗夫特看着梁醒半透明的指尖，没有惊讶，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终于把它‘钓’上来了，罐头山。”克罗夫特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，“现在问题来了，你打算怎么喂饱它？”